靈巖勝跡述前緣,橫超三界指歸程
於極難處得大安穩
辨析自力與佛力之抉擇
【緣起與大意】
夫此篇開示,乃印光大師由上海護國息災法會圓滿後,徑回蘇州靈巖山寺所作。時維民國二十五年,大師年屆七十有六,早已掩關自修,然為挽救世道人心,勉為其難出關說法。歸山之際,面對儼然興盛之淨土道場,與渴仰法雨之緇素四眾,大師不禁悲欣交集。
本文之宗趣,首在追溯靈巖道場之興廢歷史,藉由古今興衰之變,顯發因果無常之理;繼而由事入理,剖析「豎出」之難與「橫超」之易。大師痛切陳詞,旨在破除學人「好高騖遠」之狂慧,指明於此末法惡世,唯有信願念佛、仗佛慈力,方為了生脫死之唯一坦途。
【文鈔貫攝】
且說這靈巖山,本是天造地設的殊勝靈地。想當年吳王夫差不修德政,在此築館娃宮沈溺聲色,終致國破身亡,徒留後人憑弔。世事如幻,滄海桑田,昔日荒淫之宮闕,後轉為清淨之梵剎,歷經晉唐宋明各代,高僧輩出,智積菩薩更曾在此顯化,以不思議神力救度眾生。雖經洪楊兵燹,古剎化為焦土,然法運未絕,正如大師所言,禍福相倚,若非一度成空,安得今日這「不募緣、不傳法、專修淨土」的十方叢林?此皆諸佛菩薩冥冥護念,亦是歷代祖師苦心孤詣之所致。
大師話鋒一轉,語重心長地開示這「念佛」一法的奧妙。世尊一代時教,八萬四千法門,皆如對症下藥,然藥雖良,若不對症,亦難癒疾。通途法門,全仗自力,如那竹中之蟲,欲求出離,須得一節一節向上咬破,歷經千辛萬苦,斷盡見思二惑,方能跳出三界,此即所謂「豎出」,其難如登天。試看古往今來,多少英雄豪傑,如唐代李源與圓澤禪師之輩,雖有知曉過去未來之能,甚至能坐脫立亡,終究難逃輪迴,要在三生石上空留遺恨。這便是仗自力之險,一氣不來,便隨業流轉,前功盡棄。
反觀念佛法門,猶如那竹中之蟲,不須向上苦鑽,只消向旁一咬,橫穿而出,即刻海闊天空。此乃「橫超」之法,全仗阿彌陀佛大悲願力。縱是具縛凡夫,煩惱絲毫未斷,只要具足真信切願,老實念佛,臨命終時,感應道交,即蒙佛接引,帶業往生。既生西方,則見思煩惱不待斷而自斷,生死大事不期了而自了。
大師更痛斥時下狂妄之見,或言「見性即是成佛」,不知理即佛與究竟佛天淵之別;或迷信密宗「即身成佛」,不知此僅釋迦世尊一人能為。多少癡人,不甘平淡,妄想高妙,捨棄這萬修萬人去的捷徑,反去追求那高不可攀的險途,甚至發願生生世世在娑婆度眾,豈知自身尚是泥菩薩過江。此等好高騖遠之心,實乃修行之大忌,亦是自誤誤人之深坑。
【義理幽微】
嘗觀大師此文,悲心切切,其義理之幽微,首在於對「機」之深刻洞察。佛法雖廣,然若不契機,如藥不對症。大師不厭其煩詳述靈巖歷史與圓澤禪師公案,非為說古,實乃「藉古鑑今」。透過歷史的興衰與高僧的輪迴,大師揭示了一個殘酷而真實的現狀:末法眾生,根器陋劣,障深慧淺。若執著於「自力」斷惑,猶如蟻子上高山,非但艱辛,且易墮落。大師之意,非是否定通途法門之殊勝,而是點明在現時代背景下,唯有淨土一門,乃是「三根普被,利鈍全收」的唯一救命索。
進而論之,大師對於「豎出」與「橫超」之判教,極盡精微。豎出者,依戒定慧,斷貪瞋癡,此是「減法」,必須減至煩惱淨盡,方證菩提,此路漫長且險阻重重。橫超者,信願持名,感通佛力,此是「加法」,以凡夫若喪考妣之誠心,加上彌陀弘誓大願之神力,二力交感,故能不可思議。大師嚴厲喝斥那些妄談「見性成佛」、「即身成佛」者,實則是破除學人心中潛藏的「慢心」。修行之病,莫大於狂,狂則雖有世智辯聰,終成魔外之資。大師指出,真修行者,當如愚夫愚婦,安守本分,不求玄妙,但求往生,這才是大智慧。
究其本源,大師此文融合了儒家「安分守己」與佛法「厭離娑婆」的精神。靈巖道場之規矩——不講經、不傳戒、不應酬經懺,專一念佛,即是這種精神的制度化體現。這是一種極簡主義的修行美學,摒棄一切繁文縟節與名聞利養,將全副身心以此一聲佛號孤注一擲。這不僅是對治末法眾生好弄花巧的良藥,更是回歸佛法「解脫」本懷的雷霆一擊。
【借境修心】
吾輩身處現代紅塵,資訊爆炸,誘惑叢生,人心往往浮躁不安,總希求速成之法,或好談玄說妙以資談助。讀此文鈔,正如當頭棒喝。試問自己:論定力,可比圓澤禪師之坐脫立亡?論福報,可比靈巖歷代之王侯將相?若彼等尚在輪迴中打滾,我等凡夫又有何資格輕視念佛,妄談自力?
在日常生活中,當我們面對工作壓力、人際糾葛,感到力不從心時,不妨以此「橫超」之理自勉。不必強求自己立即成為完美的聖人(豎出之難),而是承認自己的軟弱與局限,將這顆焦慮不安的心,安住在「南無阿彌陀佛」六字洪名之上(橫超之易)。每一次的念佛,都是向外的攀緣轉為向內的皈依,都是將沈重的自我執著,託付給浩瀚的佛力。安於平凡,老實修行,不求世間的名聞,亦不求修行上的虛榮,唯願此生報盡,得生淨土,這才是現代人安身立命的大安穩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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