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光法師文鈔　《李鳳岐先生夫婦壽序》

　命自我立與無量光壽：論世間壽考與出世指歸

【聞：原典與白話】

　　人生世間，壽夭窮通，皆有一定，皆無一定。其一定者，儒者謂之命，謂之天所賦者。夫天，乃大公無私，何以所賦者高下懸殊，萬有不齊乎。豈天亦有厚薄輕重之偏私乎。儒家不言三世，故以前因為天所命。而不知所謂天命者，即佛所謂果報也。佛以此身為報身。報前生所作善惡之因，故感今生所得壽夭窮通之果也。此其有定者。其不定者，或勵志修持，積德累功，希聖希賢。與任意放縱，蕩檢踰閑，自暴自棄者。乃由今生所作善惡力強，轉前生之業報，或增勝與增劣耳。即所謂天定者勝人，而人定亦能勝天也。詩曰，永言配命，自求多福。書曰，作善降之百祥，作不善降之百殃。易曰，積善之家，必有餘慶，積不善之家，必有餘殃。禮曰，故大德必得其祿，必得其位，必得其名，必得其壽，皆約現生修持所感而言也。以是知命自我主，福自我求。壽富康寧之權，操之在我。天不過因我之修持，而鑑臨嘉許之，初非有厚薄輕重於其間也。鳳岐先生有志於此，故以篤志為學之時，以家道貧寒，人丁繁盛，恐高堂或有憂思，乃業商於申，冀遂養志之念。豈知司理失人，未三年折閱過半。乃奮志時敏，專司其事。甫及一年，即獲厚利。由是商業發達，日見興盛。乃得以奉父母，睦兄弟，濟貧困，開學校。大立承先啟後之本，宏攄民胞物與之懷。而其德配黃夫人，賦性賢淑，溫恭莊慎。故得翁姑妯娌側庶等之歡心。家庭雍睦，人無間言。至於撫育兒女，則嚴慈並用，寬猛相濟。雖非己出，有踰親生。其懿德洵足為閨閫母儀，女流師範。故感令嗣咸有樹立。遼祥則誠信無偽，丕承商業。榮祥則安居樂道，宏揚佛法。孫男女輩，悉皆性質淳厚。將來之成德達才，固可預知。凡此皆由先生與夫人厚德深仁之所培植而得來者。噫，洪範五福，無一不備。當此古稀雙壽，若不進而祝之，則自屈屈人矣。烏乎可。光佛弟子也。佛以欲令一切眾生，皆得成佛為心。以一切眾生皆有佛性，皆堪作佛故也。佛壽無量，等彼十虛。眾生既具佛性，則其壽何以各異。但以眾生迷而未悟，背覺合塵，情生智隔，想變體殊。致有三界六道，種種苦樂現象。而人間壽命，高者不過百年。縱非非想天，壽八萬四千大劫，及至於盡，仍復下墮。究與蜉蝣朝生暮死者，有何可異。而阿彌陀佛普度眾生，但具信願，持佛名號。決定臨終蒙佛接引，往生西方。既往生已，則超凡入聖，了生脫死。親炙彌陀，參隨海眾。忍證無生，位登不退。即此一生，圓成佛道。其為利益，窮劫難宣。較彼自命通家，買櫝還珠，棄金擔麻之拘墟漢，豈不天淵懸殊乎哉。此為佛法中最易修持，最易成就之法。其利益又超出一切諸法之上。以其以果地覺，為因地心，故得因該果海，果徹因源也。先生夫人果能不以人而廢言，則西方七寶池中，立見又生兩朵紫金蓮花矣。願深思之，願深思之。

　白話導讀：

　　人生活在世間，壽命的長短與境遇的窮困或通達，都有其定數，也都沒有絕對的定數。其中有定數的部分，儒家學者稱之為「命」，認為是上天所賦予的。然而上天本是大公無私的，為何所賦予的命運卻有高低懸殊、萬事萬物參差不齊的現象。難道上天也有厚待某人、薄待某人、看重某人、輕視某人的偏私嗎。儒家不談論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因果，所以將前世所造的因，視為上天所註定的命。卻不知道儒家所謂的天命，就是佛法中所說的果報。佛法認為這個身體是「報身」。因為酬報前生所造作的善惡之因，所以感得今生所承受的壽命長短與境遇窮通之果。這就是其中有定數的原理。其沒有絕對定數的部分，在於有人能勵志修持，累積德行與功勞，期許自己成為聖賢。而另有人則任意放縱，破壞法度規矩，自我糟蹋放棄。這乃是由於今生所造作的善業或惡業力量強大，轉變了前生所帶來的業報，從而使其命運變得更好或更壞。這就是所謂的上天註定之業力可以勝過常人，而人的堅定意志與修行也能改變先天之業報。《詩經》說，常思配合天命之道，自己去求取眾多的福報。《尚書》說，行善之人，上天會降下各種吉祥；作惡之人，上天會降下各種災禍。《易經》說，積累善行的家族，必然有傳及子孫的餘福；積累惡行的家族，必然有殃及子孫的餘禍。《禮記》說，擁有大德之人，必然會得到其應有的俸祿、地位、名譽與壽命。這些都是就現生修持所感得的果報而言。由此可知，命運由我自己作主，福報由我自己求取。壽命、財富、健康、安寧的權柄，掌握在自己手中。上天只不過是根據我的修持，而在上鑒察並給予嘉許，起初並沒有在其中施加任何厚薄輕重的偏私。李鳳岐先生有志於此理，所以在專心求學的時期，因為家道貧寒且人口眾多，唯恐父母有所憂慮，於是前往上海經商，希望藉此達成奉養父母的心願。誰知用人不當，不到三年便虧損過半。於是他奮發心志，敏銳行事，親自管理業務。剛滿一年，便獲得豐厚的利潤。從此商業發達，日益興盛。這才得以奉養父母，和睦兄弟，救濟貧困，創辦學校。確立了承先啟後的根本，擴大了視天下人為同胞、視萬物為同類的胸懷。而他的妻子黃夫人，天性賢淑，溫和恭敬且莊重謹慎。因此得到公婆、妯娌、側室等家人的歡心。家庭和睦，無人說閒話。至於撫育兒女，則是嚴格與慈愛並用，寬容與嚴厲互相調和。雖然有些並非自己親生，卻照顧得比親生還要好。其美德確實足以作為婦女的表率與模範。因此感得子嗣們都有所成就。遼祥誠信無偽，繼承了商業。榮祥安居樂道，宏揚佛法。孫子孫女們，全都生性淳厚。將來能夠成為有德有才之人，是可以預知的。這些全都是由李先生與夫人深厚的道德與仁心所培植出來的。洪範所說的五種福報，他們無一不具備。值此兩位七十歲雙壽之際，如果不進前來祝賀，便是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他人。這怎麼可以。我是佛弟子。佛以期望令一切眾生都能夠成就佛道為心願。這是因為一切眾生都具有佛性，都有資格作佛的緣故。佛的壽命無量，等同於十方虛空。眾生既然具備佛性，那麼壽命為何會有各種差異。只是因為眾生迷失而未能覺悟，違背了本覺真心而迎合了世間的塵勞，情執一產生，真實智慧就被隔絕，妄想變幻，導致受生的身體形態各不相同。以致於在三界六道中，出現種種受苦與受樂的現象。而人間的壽命，最長不過百年。縱然生到非想非非想處天，壽命長達八萬四千大劫，等到壽命終盡，依然要再度下墮。追究起來，這與早晨出生、傍晚死亡的蜉蝣，又有什麼區別。而阿彌陀佛普度眾生，只要具足深信與切願，執持佛的名號。決定能在臨命終時蒙受佛的接引，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既然往生之後，便能超脫凡夫境界而進入聖人階位，了脫生死輪迴。親自受教於阿彌陀佛，與清淨大海眾菩薩共同參學。證得無生法忍，登入不退轉的果位。就在這一生當中，圓滿成就佛道。這種利益，即使窮盡劫數也難以宣說清楚。比起那些自認為什麼都懂的人，買了裝珍珠的盒子卻退還了珍珠，或者丟棄黃金卻挑起麻繩的見識狹隘之徒，這難道不是有著天壤之別嗎。這是佛法中最容易修持、最容易成就的法門。其利益又超越了一切諸法之上。因為此法門是以佛在果地上的覺悟，作為眾生在因地上的發心，所以能夠使得眾生的修因統攝佛的果海，佛的果覺也徹底貫穿眾生的因源。李先生與夫人如果能不因為說話的人鄙陋而廢棄這番言語，那麼西方極樂世界的七寶池中，立刻就會生出兩朵紫金蓮花了。願兩位深思此理，願兩位深思此理。

【思：法義深析】

　　印光大師於此壽序中，首明世間因果之理，次顯出世解脫之要，其核心觀點在於將儒家之「天命」觀念與佛法之「三世果報」貫通，進而將世人對百年壽考之期盼，昇華為對無量光壽之渴仰。世間凡夫多執著於當下境遇，或怨天尤人，或將窮通壽夭歸結於不可測之天意。大師以佛法報身之理破除此疑，指明吾人今生之命運，實乃前生善惡業力所感之定報。然定業之中亦有不定之機，若能如李鳳岐先生夫婦般，於現生勵志修持、積德累功，以強大之善業力，便能轉化前生之劣報。此即儒家所謂「命自我主，福自我求」之實證。世間之五福臨門、家庭雍睦，皆是厚德深仁培植而來，絕非偶然或上天偏私。此一段落確立了世俗倫常中斷惡修善、建立現世福報的法則。

　　然世間福報終非究竟，大師筆鋒一轉，進行了深層次之法義剖析。以天台宗之理觀之，一切眾生皆具佛性，本與諸佛同體，壽命亦當等同虛空。然因眾生「背覺合塵」，一念情妄生起，便將本具之大圓鏡智隔絕；種種顛倒妄想，變現出三界六道中差異懸殊之果報體相。在此輪迴機制下，人間百歲之壽與非非想天八萬四千大劫之壽，在本質上皆屬生滅之法。一旦業報盡時，仍隨業力輪轉，與朝生暮死之蜉蝣並無二致。世間修善積德，縱能獲得人天福報，卻無法斬斷見思惑業，依舊不出三界牢籠。大師據此指出，若僅停留在世間善法的追求，而不求出離生死，猶如買櫝還珠，雖有善根而未能獲致最究竟之利益。

　　文章之究竟指歸，全然收攝於淨土持名念佛法門。面對生死流轉之困局，阿彌陀佛以大悲願力，開設信願持名之特別法門。行者但具真信切願，執持萬德洪名，臨終即蒙佛接引，橫超三界。蕅益大師於《彌陀要解》中極力彰顯之「以果地覺，為因地心」之理，於此處得到最透徹之印證。阿彌陀佛已成之果覺名號，即是行者因地修行之用心。當行者繫念名號之時，便是「因該果海，果徹因源」，將佛之無量壽與無量光全攝為自心之光壽，達致自他圓融、事理一心之境界。往生極樂之後，親炙彌陀，證無生忍，即得真實之無量壽考。大師於篇末勉勵先生夫婦發心念佛，明示只要信願一發，西方七寶池中立生蓮華。此不唯是針對壽星之最高祝願，更是為一切世人指出了一條即生了脫、圓成佛道之徑路。

【修：省思與討論】

　　在探討儒釋命運觀與淨土究竟義的過程中，吾人理當審視自身對福報與壽命的認知。我們平時在生活事業中遭遇逆境時，是否能如理思惟「三世果報」之理，不起怨天尤人之心，並積極以「積德累功」來轉變定業；又或者我們在世間法上取得順境與長壽時，是否會因此而生起貪戀，忘記了這一切終將隨業流轉。進一步而言，當我們明白了「以果地覺，為因地心」的深義後，在日常的定課與行持中，應當如何把對世俗百年壽考的期盼，徹底轉化為對西方無量壽的信願，並在現世中實踐出「一句佛號統攝萬德」的純粹與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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